沙罗双树园

五代十国，正是词的发展时期。
十国中最引人注目的，却是一个小小的南唐。它的地域在江苏，江西一带。悠悠秦淮，演绎出的不止是金粉画舫，烟雨丝竹，还有最优秀的词。江淮的风流才子，流连花街柳巷，吟诗填词，或赠妓，或抒情。
宫廷比之青楼，更是填词的乐场。歌舞升平，佳丽三千，可谓是温柔富贵之乡了。李景李煜父子就在这种环境中生活，耳濡目染，渐渐被熏陶出艺术灵感。李煜是南唐最有名的词人。他少年时便才华出众，“精究六经，旁综百氏”，好诗书，工书画，懂音律，擅填词。“凤箫吹断水云间，重按霓裳歌遍彻”，在纸醉金迷的宫廷生活中，李煜创作出的词香软绮靡，构思精巧，不落窠臼。
如果李煜生在了普通的官宦人家，他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艺术家和词人。可他偏偏投胎到了宫廷，又天生一副帝王之像（一目重瞳）。他是李景的第六子，却因为五个哥哥的早夭而登上了皇位。
历史真是出奇地有趣。
我们不知道李煜是否愿意当皇帝。不过我想他一定不愿意。从他现存的诗词中，我们找不出一点关于他内心对统治权利的喜爱。李煜身上散发出的是词人的浪漫情怀，他爱的只是琴棋书画，诗词美人。
李煜的词人气质造就了他对政治的幼稚，他以为治理国家可以像填词一样简单。没有政治谋划，缺乏战略眼光，不会赏识人才以及豪华奢侈的生活，注定了南唐的灭亡。
或许李煜在坐上龙椅的那一刻，怎么也没有想到，他会成为南唐的最后一个君主。浮华若梦，风流文采，昔日强盛的南唐，今日江河日下。
“卧榻之侧，岂容他人酣睡？”宋太祖如是说。大将曹彬率兵南下，占领了南唐的城池。李煜走上城楼，一身缟服，肉袒出降。同时期的后蜀，蜀主孟昶也如同李煜，没怎么抵抗就投降了。他的宠妃花蕊夫人在诗中愤然写道：“十四万人齐解甲，更无一个是男儿！”的确，孟昶和李煜都不是男子汉大丈夫。李煜手中只有一枝笔，是挡不过大宋几十万铁马金戈的。于是，带着亡国的幽愤和满腹的才华，李煜成了大宋子民。宋太祖封他为“违命侯”，我们称呼他“李后主”。
亡国后的李煜，与小周后住在小楼中，倒也衣食无忧。然而，李煜的内心却是忧伤的。他不止一次地在梦中回到繁盛的南唐，看着车水马龙，花月春风，心中无限感慨。好梦易醒，从天上回到人间，曾经的一切都已成为流水落花，过眼烟云。“往事已成空，还如一梦中”，李煜泪不能禁，青衫尽湿。
怀着对故国的思念，李煜再一次拈起了文人的秃笔，在纸上肆无忌惮地抒发着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。宋太宗面前，他是木讷无言的，但到了词的世界，他永远是自由的。
近代学者王国维先生对李煜十分推崇，他在《人间词话》说：“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，感慨遂深。”李煜亡国前，整天沉浸在歌舞之中，写出的也都是“晚妆初了明肌雪，春殿嫔娥鱼贯列”之类的浓词艳赋，不脱花间习气。而亡国后，他的词才是真正洗尽铅华，唱出了自己的心声。这些词的意境之深远，音韵之和谐，都是空前绝后的。因为这每首词中，都有他的血和泪。可见正是“国家不幸诗家幸，话到沧桑语始工”。
今人读李煜之词，还能感受到他的一怀愁绪，心头的千种滋味。李煜失去的江山社稷与朱颜红袖，和着他的多愁善感，全化作回忆，在发黄的词书里呻吟。
他叹：林花谢了春红，太匆匆。
他悔：无限江山，别时容易见时难。
他泣：故国梦重归，觉来双泪垂。
他悲：凭阑半日独无言，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。
他恨：一旦归为臣虏，沈腰潘鬓消磨。
如果说李煜前期的词香艳之处浓得化不开，那么他后期的词就是哀愁之处乱得解不开。北宋的夜晚，李煜曾独上西楼，看寂寞梧桐，望如钩残月。离愁别怨，萦绕在他的心头，纷繁如丝，“剪不断，理还乱”。
七夕之夜，玉盘高挂，月色清冷。李煜望着晴空的孤月，再一次想起了故国南唐。他词意顿起，研墨执笔，一挥而就，填成了一首《虞美人》：
“春花秋月何时了，往事知多少？小楼昨夜又东风，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   雕栏玉砌应犹在，只是朱颜改。问君能有几多愁，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
久而不闻音乐的李煜，命歌伎们手执红牙板，唱出此词。他自己则拿起心爱的玉箫，依着音律，呜呜地吹奏起来。箫声低沉婉转，略带凄凉的调子，与他的满腔的愁怨融在一起，飘向孤寂的广寒宫，同时也飘向了宋太宗的宫殿。
李煜不知道，自己早已招致宋太宗的不满。又因为这首词中有了句“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”，宋太宗被彻底激怒，他派人送去了鸩酒。
我不知道李煜在喝这杯酒时，可否知道，这杯中一半是酒，一半是致命的牵机药。月光下，略微发白的酒在琥珀色的杯中流转。借着月光的皎洁，杯中酒色大盛。我们知道的是，李煜仰起头，将酒一饮而尽。
一代风流潇洒的帝王，天纵奇才的词人，终于归为沉寂。
一千多年后，词书中总会有一首名为《虞美人》的词。每当人们读到它时，那句千古流传的“问君能有几多愁，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便会融入每个人的心，让人读罢难忘。李煜一生填词四十多首，惟有这首最脍炙人口。因为它是李煜的绝命词，也是李煜最好的词。
柳郎中有晓风残月，秦少游有无边丝雨，欧阳永叔有乱红，李易安有黄花，可它们全部加起来，却也不及李后主的一江春水苦涩。
我们咀嚼着他质朴无痕的词句，总能看到他一袭长衫，手按玉箫，吹断千年的风尘，姗姗而来。
李煜是一个驿站，他容许忧郁的中国人在那里歇息，和他一起低声吟唱。
五代词坛，本以柔靡的花间风格著称。李煜却用生命撞击出一条道，让那一江春水横流而过，洗去了艳气，带走了香风。同时，也做了赤壁东去的大江的源头。
李煜生不逢时，成为了南唐的最后一位君主。他深谙诗词音韵，却不知国为何物，直到亡国以后。他的命途是悲惨的，后人评价他“作个才人真绝代，可怜薄命作君王”。但就是因为他的薄命，才让他站在了五代词坛的顶端，成为了中国古代文学中的不朽。